我的爷爷

我参加过三次葬礼。

第一次是在 5/6 岁的时候，一个同学的爷爷去世了，我当时和几个孩子一起去看，那时候对一切都很好奇，爬树爬墙头，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现在我只能记得当时爬墙的事，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次可能是在中学，邻居家老爷子去世了，灵堂敬酒，需要个男孩来端酒，找到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当时跪在边上挺累的，最后拿到了邻居给的 100 块，不会到我手里的 100 块。

中间应该还有两次，如果我在哈尔滨工作的话，我应该也会回来参加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是第三次，我爷爷的葬礼。我很早的时候想象过亲人去世，因为我的四位老人都健在，从小到大同学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亲人去世的消息，我时常庆幸自己从小得到的关爱很多，如果亲人去世我会什么样。爷爷今年刚过了 90 岁生日，9 月 13 日 09:54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我爷没了。我爸几乎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如果打电话了，那说明是有事了。挂了电话，我懵了，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知道我要收拾行李，我要买机票，我要请假，但还是懵，傻站在家里，不知所措。

行动起来之后，整个人好像稍微安神了些，直到飞机落地的时候，我也没哭。打车回家路上，我有些疲了，离家越近，越难受，快下车的时候，崩溃了，哭的稀里哗啦，不敢往家走，不敢面对，想逃避。

当走到正街，看到灵棚的时候，迈的步子越来越小，我看到了我大舅，我大舅说“别哭了，回家”，带我走到了灵棚前，看到了我爷的遗像，哭跪在地上不想起来，只要我跪在那，我爷就没有走一样。被拉起来看到了我奶奶，我奶哭着对我说“周然啊，一句话也没留啊”，我什么话也说不出，看着我爷平时躺着的地方，空荡荡的，更难受了。我爷爷家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从来没抽那么多烟，我看着奶奶平时搞得干净的屋子变成了这样，有些生气。

葬礼是很忙的，所有人都很忙，事情很多多，村里的土葬事情更多了，我被拉着出去还礼，还礼，是指我站在灵棚旁边，当有人来磕头跪拜时，我同样跪拜还回去，“对你爷好”。我和我弟站在那，一直站着，那可能是我离开家之后，陪我爷最长的时间。还要看着香火，不能灭，快烧没了要及时换。我时不时的看着我爷的遗像，以前我不懂张曼玉在《甜蜜蜜》里的哭戏演的怎么好，实际上真的发生了，就是这样，想看又不敢看，来来回回。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翻遍了我的手机，也只找到了一张过年吃饭的时候拍的照片，那张照片只有我一只耳朵，没有和我爷的合照。一直站到了 12 点多，邻居们都走了，就剩下家里人，回屋里躺了会，半睡半醒，总想着香火别灭了。

第二天,是烧大纸，亲戚来的更多了，很多几年没见过的亲戚，我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只能呆站在外面，这一天我已经接受了，知道要按照葬礼流程走完这一程，这一天过得很快又很慢，我很久没有一天站那么长时间了，脑子里一直走马灯一样的想着我爷爷的事情，其实想不起什么事情，大多数记忆都是模糊的，但每当觉得好像没了的时候，又能想起来点什么。在我小时候，我爷爷的年龄一直是个谜题，身份证是不准的，所以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这几年岁数大了，也渐渐确定了，今年是 90岁。爷爷是山东人，来到哈尔滨 40 多年了，当时登记身份证的时候，邻居说，你说自己小点，好落户，就说小了几岁，应该是那个年代的常规操作了。我印象中我爷爷很早就不干活了，可能 55岁？那时候就经常帮我家干活，我和我爷一起干。小时候去幼儿园，是爷爷骑车送我的。爷爷 70 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是我在医院照顾的。爷爷去年过年的时候，说让我找对象是一个任务。去年过年，我爸让我给我爷夹一块鱼，那鱼刺少，想着我爷嘴不灵巧，挑了尾巴刺少给我爷，我爸让我夹鱼肚子。我爷平时和我奶说，看不到我找媳妇了。我上一次和爷爷下军棋，是 2022 年春节。爷爷临走前，想喝豆腐脑。

我爷腿脚不好有几年了，精神状态很好，吃喝很好，相比之下，我奶奶耳朵不好，牙口不好，通常如果家里来人了，是我爷先听到，然后叫我奶奶出去看看谁来了。13 号，爷爷说，好像门口有个人，你出去看看，奶奶出去看了几次，也没看到人。爷爷去卫生间的时候，摔倒了，当我奶看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亲戚都说，“没遭罪，挺好了”。在走之前几天，爷爷问奶奶“豆腐脑现在多少钱一碗”，奶奶想着之后再买，没等到，没吃到。

到了晚上，烧大纸，感觉村里的人都来了，送行，拜酒，很多人都来拜，拜的时候，都会说一声“走好”，其中一个人拜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来晚了”，哎。轮到我，一句话也没说出，我想说来着，想说“我不想你走”。爷爷一辈子不喝酒，这天喝了最多的酒。

结束之后，一些人来抢“红布”，是因为爷爷是高寿，所以棺材上盖的是红布，是好运，很多人来抢红布，用来给自己家孩子传递好运，现在想来，我小时候用的一些红布，也许也是高寿老人的好运传递下来的。这天我睡的很沉，进屋就睡了，睡到了 3 点，醒来的时候迷糊了下，忘了自己在哪。

出殡，最后一天，我感觉这天的唢呐特别的哀，这天的炮特别的响，我想把这些炮都扔了，这些炮仿佛要把我爷爷给送走。在这天，在阴阳先生开光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爷爷的侧脸，最后一面，我感觉已经不认识那张脸了，有些陌生了，我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那张脸。一路送到墓地，是村子里的土地边上。村子的地很大，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确认哪里是谁家的地，因为地长得都一样，这回我记住了，我知道怎么走了，家里的坟地就在边上，怎么也不会忘。

我一直觉得我们家是很传统的中式家庭，都是淡淡的，关心是说不出口的，只有我妈不一样，我妈家感情充沛，热情热心。对外也是一样，我自己就不善交际，印象中我爸也是，因为我爷也是，我妈经常说我嘴笨，我以前的设想中，我家如果真的出了事情，可能没什么人来帮忙。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来了非常多人，非常多，远超我的想象。

我妈兄弟姐妹 3 个，我姥爷兄弟 3 个，加上孩子们，是一个大家子，大家都来帮忙，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近了，真出了事，都主动过来帮忙干活，这不近不远的亲情，我之前也都在刻意回避，之后不会了。我爸写字好看，从小我爸就说我，没跟着他学好写字，村里有红白事，办事的人家都会来我家找我爸去写账本，我只知道我爸经常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不在家了，“去礼堂了”，这么多年下来，我爸也护了一些“人情”，我之前是不喜欢这些人情的，因为总觉得欠别人的，这次不一样，人情就是这样一来一往，我很认真的看那些来看望的村里邻居，想要记住他们。我回来的第一天，看着那些来看望的人在屋里抽烟唠嗑，我有些生气，后面就不生气了，他们可以在家里唠嗑，可以在大街上唠嗑，可以在任何地方唠嗑，没必要非得在你家里唠嗑，但是他们还是会待到 12 点多才走，这里可能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邻里的那种“沉默”的关心。

葬礼结束了，我奶说“买那么好的棺材做什么”，棺材很好很大，听别人说是村里最大的，我爷一辈子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从不说别人不好，到头来，就带走这么大个棺材。

最后一盘军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