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苦：并非否定的无神学

1. 焦虑

巴塔耶说：

我教导把焦虑转化为欢悦的艺术，‘加以荣耀’：这就是本书的全部意义。我内在的苦涩，‘不幸’，只是一个条件。然而，转化为欢悦的焦虑仍然是焦虑：它不是欢悦，也不是希望——它仍然是焦虑，是痛苦的，甚至也许会使人解体。”（J’enseigne l’art de tourner l’angoisse en délice », « glorifier » : tout le sens de ce livre. « L’âpreté en moi, le « malheur », n’est que la condition. Mais l’angoisse qui tourne au délice est encore l’angoisse : ce n’est pas le délice, pas l’espoir, c’est l’angoisse, qui fait mal et peut-être décompose. »）

前两句话之间有一个奇怪的转折。倘若把一本哲学书暂时理解成一种教导（pédagogie），教人应该怎样生活，那么巴塔耶似乎已经在此告诉我们这本书的目标：把焦虑（angoisse）转化为欢悦（délice）。乍一看来，这很像一种寻常的治疗。焦虑是坏的，欢悦是好的。我们要学会如何摆脱焦虑而抵达欢悦。甚至是某种尼采的快乐的科学：重新肯定痛苦，把坏的东西变成一种力量。

但下一句话马上打断了这个理解：

“转化为了欢悦的焦虑依旧是焦虑。”（« Mais l’angoisse qui tourne au délice est encore l’angoisse. »）

转化发生，焦虑却未被抵消。因为转换并非替代。并非焦虑消失以后，欢悦取而代之。欢悦就在焦虑里发生。焦虑可以改变形态，但不能被消除。

某人得了无法治愈的病，他知道自己注定会死，也无法逃避。巴塔耶并未做心理诊疗，他问：痛苦本身能不能被推到某个极限，在那里就连痛苦也开始产生一种欢悦？可以粗糙地拿受虐狂作类比——疼痛未必与愉悦互斥。一个士兵甚至可以渴望死亡，只要死亡被转换为荣耀、国家的胜利。然而，这种转换既未消灭死亡，它也没有消灭焦虑。这就是第一个命题： 焦虑可以转化，但不会被取消。

接下来巴塔耶又说：

“如果一个人承认自己怀有焦虑，就必须向他表明：他的那些理由其实并不存在。他想象自己的痛苦有出路：如果他有更多的钱，有一个女人，有另一种生活……”（« Si quelqu’un avoue de l’angoisse, il faut montrer le néant de ses raisons. Il imagine l’issue de ses tourments : s’il avait plus d’argent, une femme, une autre vie… »）

一个人说“我焦虑”，巴塔耶反而要告诉他：你焦虑的理由并不存在。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说的理由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对象。我想要钱、女人、另一种生活、不再有疾病、不再有工作、不必考试……如果我担忧某物、恐惧某物、受到某物的折磨，我总能指出那个东西是什么。 对象总是可以进入筹划（projet）。我生病了，可以看医生；我没钱，可以想办法挣；我怕考试，可以准备考试。它们可以被安排、计算，至少原则上存在某种解决。 但焦虑呢？巴塔耶似乎在把某物与某物一层一层地剥掉。只要这些理由当真是焦虑的充分原因，那么当理由被排除以后焦虑也理应随之消失。但焦虑不消失。至少在此，焦虑是一种无对象的情感（affect sans objet）：它并不必然要求某一确定对象。 当然，这一区分不必被做成严格的心理学分类。也许恐惧、担忧、痛苦都可以不必有清晰的特定对象，但总有某种基础的情绪是可以无对象的，焦虑无非是取的一个名字。巴塔耶关心的显然并非情绪的分类表。

他关心的是剥离“理由”。当所有具体理由都被剥掉以后，还剩下什么呢？ 很容易回答：死。但先不要太快。更准确地说，剩下的是界限。我们始终作为有限的存在者而存在，而死是我们的存在最显著的界限。死并不需要此刻就出现在我眼前，却仍然规定了我的整个生活。我之所以赶时间，我之所以要完成什么，我之所以害怕失去什么，都可以被放到这条最终界限之下： 焦虑最终会关乎人的界限与有限性。尽管焦虑未必总关乎死，但死无非是有限性的最明显名字。

2. 祈求

“颤抖。静止地、站立着待在孤独的黑暗中，保持一种没有祈求者姿势的姿态：祈求，却没有姿势，尤其没有希望。”（« Tremblant. Rester immobile, debout, dans une obscurité solitaire, dans une attitude sans geste de suppliant : supplication, mais sans geste et surtout sans espoir. »）

这句话本就足够古怪。祈求（supplication）本来应该有三个东西： 1. 祈求者； 2. 祈求所朝向的对象；3. 希望得到的结果。 但巴塔耶逐个减去了这些东西： 1. 没有祈求的姿态； 2. 没有希望； 3. 甚至没有祈求所朝向的对象。 然后说：

哲学从来不是祈求；但是没有祈求，也就没有任何可以设想的回答：从来没有一个回答先于问题；而一个没有焦虑、没有极苦的问题，又意味着什么呢？（« La philosophie n’est jamais supplication, mais sans supplication, il n’est pas de réponse concevable : aucune réponse jamais ne précédera la question : et que signifie la question sans angoisse, sans supplice. »）

哲学通常把自己理解成如此这般的话语：提出问题，给出回答；提出反驳，给出回答；陈述命题，给出论证。换言之，哲学总是伴随着追问—回答的结构，哪怕某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没有哲学没有问题。然而为什么一个问题会成为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发问？

巴塔耶的答案：问题总被焦虑所牵引。有焦虑者必定有所祈求，哪怕祈求未必发出声音。故而，祈求并非哲学，但无祈求则无哲学。因为没有祈求就不会有所发问。祈求乃是哲学追问的情感条件。 在祈求成为追问以前，祈求首先是我需要一个回应。祈求并不一定意味着“给我某个东西”。我可以祈求幸福，也可以祈求带走我所承受的痛苦。祈求可以是获得某物，也可以是消除某物。 祈求的基本结构只是有所需求（demande）。这就是巴塔耶的所为：在祈求的所有要件之中，他唯独留下了需求，不必摆出祈求的姿态、不必怀有将被报偿的希望。我仍然在祈求，但我却不知道是否依旧有可以满足我祈求的对象。

3. “上帝”

一个真正怪异的段落：

‘上帝’这个词——使用它，是为了抵达孤独的深处；但此后不再知道他，不再听见他的声音。对他一无所知。上帝：最后一个词，意味着再往前，一切词语都将失效。”（« Le mot Dieu, s’en être servi pour atteindre le fond de la solitude, mais ne plus savoir, entendre sa voix. L’ignorer. Dieu dernier mot voulant dire que tout mot, un peu plus loin manquera. »）

那么我们知道： 1. “上帝”（Dieu）是一个词（mot）。 2. “上帝”是最后一个词（dernier mot）。 3. 在“上帝”之后，词语失效（les mots manquent）。 三个命题放在一起，似乎非常接近否定神学（théologie négative）。实则完全相反。 否定神学的问题很简单：怎样谈论神？比如我们可以谈论属性或谓词（predicate ou attribute）：我有力量。上帝有力量。两个“有力量”是不是一个意思？

又比如可以谈论存在量词或系词（quantifier existentialle ou copula）：我存在。上帝存在。两个“存在”是不是一个意思？

这就接上了存在的单义性与类比性（univocité et analogie de l’être）的老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单义论者，那么至少必须承认：一个词项（terme）用在上帝和受造物身上时，要保留某种共同的意义（sens）；如果你是一名类比论者，那么这些同一个词的意义并不相同，后者与前者却存在一种类比关系（relation analogique）。围绕着“存在”这一系词（copule）或“存在”这一谓词（prédicat），否定神学的立场是歧义论（équivocité）：

也许上帝根本不能按照世间存在者被谈论的方式来被谈论。 否定神学有着典型的三重运动：

（1）肯定式：上帝是善的。

（2）否定式：上帝并非以一个人是善的那种方式而是善的。

（3）肯定式与否定式的否定：连肯定和否定都不足以捕捉上帝。

于是乎上帝被推到语言之外。这一传统的重要人物当然是伪狄奥尼修斯·阿勒约帕吉特（Pseudo-Denys l’Aréopagite）。他的文本大概形成于五世纪末到六世纪初。他之所以被叫作“伪”，是因为文本假托《使徒行传》中的狄奥尼修斯之名。他爱谈论天使的等级。

于是乎，否定神学的基本环节可以很粗略地写成：语言、失败、上帝。语言失败，是因为上帝超出了语言。

但在这个段落，最重要的既非谓词也非系词，而是主词的名字。上帝的名字，神圣之名的故事我们早已知道。巴塔耶的句子介入了这一争论，并且完全与否定神学相向而行（因此他决绝地拒绝了他眼中的神秘主义）：

他说到“‘上帝’一词”，“上帝”还在词语这一边。并且“上帝是最后一个词”。这么一来，上帝属于语言，却又处在语言的边界。教室的墙与窗户是教室的边界，但仍然属于教室。它们告诉你教室在哪里结束，但它们并不因此就属于窗外的花园。“上帝”这个词是语言内部的界限标记，他说的是“标记词语界限的词”（le mot qui marque la limite des mots）。

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上帝：最后一个词，意味着再往前，一切词语都将失效。”（« Dieu dernier mot voulant dire que tout mot, un peu plus loin manquera. »）

它甚至提及了“意味着”。所以“上帝”本身仍然是有意义的。而这一词汇的意义恰好是：再往前，意义不再工作。

这完全不同于否定神学。上帝并非不可言说，“上帝”仍然的的确确地被说了出来。真正不可言说的，是“上帝”之后的词汇（那里真的有任何词汇吗？） 如果上帝自己已经不可言说，那么“上帝是最后一个词”这句话就无法成立。但如果“上帝”是一个仍然有意义的词，它就足以承担一个非常特殊的功能（fonction）：标记意义的极限。

如此一来，巴塔耶的《无神学大全》所做的无非是否定既有的否定神学，也许还包括他所设想的一切神秘主义：

1. 正因为“上帝”是一个词，我们不再考虑上帝之为思考或超越的存在者； 2. 也正因为“上帝”是最后一个词，所以它并非不可言说； 3. 反之，不可言说者位于在“上帝”一词之后那些缺乏词语去言说的场所。

4. 上帝之为手段

再看前半句：

“‘上帝’这个词——曾使用它，以抵达孤独的深处。”（« Le mot Dieu, s’en être servi pour atteindre le fond de la solitude. »）

这里最重要的词是：“使用”（se servir de）。“上帝”被使用。 一个被用来完成某件事的东西是什么？手段（moyen）、器具（instrument）、工具（outil）。因此不能再说巴塔耶是在谈上帝。他在谈对“上帝”这个词的使用。这个词被使用，不是为了指称上帝（se référer à Dieu）。它被拿来做另外一件事情：抵达孤独的深处（atteindre le fond de la solitude）。

神学的教义容易被写成：人的生命是通向上帝的道路，人不过是通向上帝这一目的的手段。但巴塔耶的主张却是：

“上帝”这个词成了手段，它的目的无非是将人推向孤独的最深处。

单单说“上帝”是最后一个词是不足够的，我们仍然停留在语言的最后一个位置。但这个词的意义偏偏在于：继续向前（aller plus loin）。而再往前，词语将失效（un peu plus loin, tout mot manquera）。 于是乎，“上帝”一词的功能，就是把我们带到词语不再能继续工作的地方。一个词把人带到词语的失效。

5. 孤独与交流

刚刚说道：“孤独的深处”。但紧接着，巴塔耶又说：

“绝望、疯狂、爱、祈求之中的共谋感。非人的、蓬乱的交流之喜悦……笑、眩晕、恶心、自我的丧失，直至死亡。”（« Sentiment de complicité dans : le désespoir, la folie, l’amour, la supplication. Joie inhumaine, échevelée, de la communication, car désespoir, folie, amour, pas un point de l’espace vide qui ne soit désespoir, folie, amour et encore : rire, vertige, nausée, perte de soi jusqu’à la mort. »）

为什么从孤独者又到了交流呢？注意三个概念的并列：

孤独（solitude）、交流（conmmunication）、丧失自我（perte de soi）。

看似根本不属于同一运动。孤独是分离（séparation）。交流是关系（relation）。自我的丧失又是关系或分离的主词的消失。

而巴塔耶的并列也许仍可以试着由语言来解释。只要语言仍然正常工作，我就可以说：“我是这个”、“你是那个”、“这是我的”、“那是你的”…… 这些区分维持了自我（soi）。但如果我们借由“上帝”越过这最后一个词，进入词语失效之处，那么一切此外的词语都随之失效了，而自我本身也开始没有办法被稳定地被说。意义的丧失（perte du sens）也是自我的丧失。如果接受它，后面就清楚了许多： 自我的丧失有两个相反但互补的方向。第一个方向朝向孤独。因为日常交流（communication ordinaire）所依赖的共同意义开始瓦解。 第二个方向却反之则是交流。因为当自我的边界（limite）开始瓦解时，我／他人（moi / les autres）的边界也跟着瓦解。所以巴塔耶的交流根本不是最日常的：某一自我A将消息传递给B，而是当自我开始解体时，另一种交流可以是什么？无自我的交流就是纯然的愉悦。 极端的孤独并不简单阻止交流，它甚至可以成之为另一种交流的条件。据说这是一种过分拥挤的孤独。

6. 不可能性

只需要抓住两个词：不可能（impossible）与极限经验（expérience-limite）。 极限经验最简单的例子是死（mort）。巴塔耶和黑格尔的关系可以从这里看得清楚。黑格尔的主张是：精神必须面对死亡，必须维持否定物（le Négatif），必须经过否定性（négativité），从而在自然之中认出它自身。但巴塔耶问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真的经历了死亡，你又如何回来报告这一经验呢？

经验（expérience）至少要求仍然存在一个经验主体（sujet de l’expérience）。但死亡恰恰取消经验主体。 经验要求经验主体，而死亡取消经验主体。 那么：对死亡的经验，就是对经验之条件被取消的经验。经验死亡，因此就是经验经验之不可能性。这非常适合解释“不可能”。因为这里的“不可能”并不只是逻辑上矛盾的事物（une chose logiquement contradictoire），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quelque chose qui ne peut pas arriver）。 正如康德不再将可能性仅仅定义为逻辑上的主词不包括其彼此矛盾的谓词，而是受到实在经验的约束一样；巴塔耶将不可能性定义为受经验约束的不可能性：在经验的极限，经验自身的可能性条件（condition de possibilité）被取消。死亡是最清楚的例子。牺牲（sacrifice）、迷狂（extase）、自我的丧失也是如此。 如果经验的日常形式是：我经验某物X，那么一旦“我”本身开始消解（se dissoudre），经验还剩下什么？ 所以极限经验不只是对某种极端事物的经验（expérience de quelque chose d’extrême），更具体地说，是对经验之界限的经验（expérience de la limite de l’expérience）。而一旦跨越这一界限（limite），经验本身也就不能继续存在。故而极限既是经验想要抵达的东西，又是经验原则上不能完整拥有的东西。

这就是不可能性：并非不可能出现的经验，而是对经验的不可能性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