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們真的長大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EVA》哭了。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它。
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感覺。
我知道音樂會在什麼時候響起,知道畫面會如何推進,知道少年會在什麼時候站起來,知道巨大的EVA會在什麼時候重新睜開眼睛。看過太多次以後,連感動似乎都會變成一種可以預測的反應。
我們年輕的時候很容易被一部作品擊中。
一句台詞、一段旋律、一個角色的背影,都可能讓人突然覺得世界被說中了。
可是人慢慢長大以後,心裡好像多了一層什麼。
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層保護。
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哭,也知道電影正在努力讓你哭,所以你反而會在真正的眼淚出現之前,把它擋回去。
我原本以為《ヱヴァンゲリヲン新劇場版:破》也會如此。
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碇真嗣駕駛初號機。
不是第一次看綾波麗站在他面前。
不是第一次看明日香帶著那副驕傲得近乎令人討厭的表情走進來。
甚至不是第一次看這群孤獨的少年少女,在一個比他們大得多的世界裡努力證明自己還有活著的理由。
可是當真嗣喊出「綾波を返せ」的時候,我還是突然停住了。
那一瞬間,我沒有想到設定。
沒有想到TV版。
沒有想到《Air/真心為你》。
甚至沒有想到新劇場版究竟是不是所謂的「另一個世界」。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這一次的真嗣不一樣了。
《破》真正讓我意外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
它不是把以前的《EVA》重新拍一次。
它是在重新問一遍:如果當年的那些孩子,真的有機會長大,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答案其實比我想像中普通。
真嗣開始做飯。
開始注意別人。
開始關心綾波。
開始因為明日香的出現而感到困擾。
開始在一個又一個非常細小的日常裡,試著理解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綾波也不再只是那個安靜地站在角落裡、彷彿隨時可以消失的女孩。
她開始笑。
開始期待。
開始嘗試邀請別人一起吃飯。
甚至開始產生一個非常簡單的願望:希望大家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一頓飯。
如果把這件事情放在一般青春電影裡,可能根本不值得一提。
一個女孩想邀請同學吃飯。
一個男孩幫忙準備晚餐。
幾個年輕人坐在一起。
沒有使徒。
沒有EVA。
沒有世界末日。
可是對《EVA》來說,這幾乎已經是一種奇蹟。
因為這群人過去一直被迫生活在戰鬥裡。
他們的童年被戰爭切開。
他們的家庭關係支離破碎。
他們不知道怎麼愛別人,也不知道怎麼接受別人的愛。
所以當綾波第一次主動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時,我反而覺得那比任何戰鬥都重要。
她想要的不是拯救世界。
只是希望人與人之間可以坐得近一點。
這其實也是《破》最溫柔的地方。
它開始把《EVA》從一個關於末日的故事,慢慢拉回一個關於生活的故事。
真嗣開始學著做飯。
明日香開始住進他們的生活。
綾波開始期待一頓晚餐。
美里仍然喝酒、開車、工作。
加持仍然帶著一種讓人不太放心的成熟。
甚至連碇源堂,也偶爾會和真嗣一起吃一頓飯。
這些畫面很普通。
普通到甚至讓人有一點不習慣。
因為我們太熟悉那個充滿壓抑與焦慮的《EVA》了。
我們已經習慣了每個人都在痛苦。
習慣了每一句溫柔的話後面一定藏著什麼。
習慣了幸福只是下一場災難的前奏。
可是《破》偏偏讓這些孩子短暫地擁有了一點幸福。
我後來才明白,這些幸福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庵野秀明終於願意承認一件事情。
這些孩子其實也可以只是孩子。
他們可以喜歡一個人。
可以吃飯。
可以拌嘴。
可以嫉妒。
可以因為被誇獎而高興。
可以偷偷在意某個人有沒有注意自己。
他們不需要每時每刻都承擔世界的重量。
這是《EVA》以前很少給他們的東西。
所以當明日香說出自己其實沒有那麼需要別人的時候,我反而感覺到她比過去更加孤獨。
因為她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女孩。
她會嫉妒綾波。
會在意真嗣。
會對自己的外表和能力感到驕傲。
也會在某些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只是希望有人需要自己。
她以前的驕傲是盔甲。
現在那副盔甲仍然存在,但裡面開始出現一個真正的人。
這就是《破》和舊版最大的差異之一。
它沒有那麼執著於把孩子們困在痛苦裡。
它甚至願意讓他們幸福。
而正因為幸福存在,後來的失去才真正具有重量。
綾波被第十使徒吞噬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把這些人當成了某種真實存在的朋友。
這很奇怪。
明明我知道她會發生什麼。
明明我知道初號機一定會暴走。
明明我知道真嗣一定會駕駛EVA去救她。
可是當真嗣站在那裡喊出「把綾波還給我」時,我還是被擊中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被父親命令去戰鬥。
不是為了NERV。
不是為了人類。
甚至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這是你的責任」。
他只是想把一個人救回來。
這個差別非常大。
以前的真嗣一直在問:
「我為什麼要駕駛EVA?」
現在他第一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為我想救她。」
這個答案當然很幼稚。
甚至可以說非常任性。
可是成長並不意味著我們突然變得理性、成熟、正確。
有時候成長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真嗣終於有了自己的願望。
而不是父親的願望。
不是NERV的願望。
不是SEELE的願望。
也不是觀眾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是他自己的。
所以當初號機開始暴走時,我沒有覺得那只是一場熱血的高潮。
我反而覺得,那是一個少年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對世界說:
我不要你們替我決定。
我要她回來。
這是一句非常簡單的話。
卻是整個《EVA》系列裡,真嗣最像一個普通人的時刻。
也正因為如此,我哭了。
我真的哭了。
不是那種看完電影以後覺得「這一段很感人」的眼淚。
而是身體比自己更早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真嗣終於伸出手,把綾波從初號機的光裡拉出來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EVA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我也曾經相信,故事裡一定存在某種奇蹟。
只要足夠努力。
只要足夠堅持。
只要真的愛一個人。
就可以把他從世界裡搶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我們失去的人未必能回來。
喜歡的人未必會喜歡自己。
努力也未必有結果。
有些關係一旦結束,就真的結束了。
所以我長大以後,反而不太相信這種「把重要的人救回來」的故事。
可是那一天,我還是為真嗣哭了。
也許不是因為我相信奇蹟。
而是因為我忽然想起,曾經的自己也那麼認真地相信過。
那種相信現在看起來很幼稚。
可是它曾經是真的。
所以我沒有辦法嘲笑它。
《破》真正讓我感動的,也許就是它沒有再要求我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否定那個少年。
它只是告訴我:
你曾經相信過的東西,未必需要全部丟掉。
你可以長大。
也可以保留一點當年的天真。
你可以知道世界沒有那麼容易。
仍然可以希望某一個人平安。
你可以知道愛不是萬能的。
仍然可以在某一個瞬間,拼命伸手去抓住那個人。
這就是我後來理解的「破」。
它破壞的並不只是舊版EVA的故事。
它其實也在破壞我們對成長的某種誤解。
我們總以為長大就是變得冷靜。
變得理性。
不再相信童話。
不再流淚。
不再為一部動畫激動。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長大其實只是一種更高級的麻木。
真正的成長,也許反而是你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不可靠,卻仍然願意對某些東西認真。
你知道愛可能會失敗,還是願意去愛。
你知道朋友可能會離開,還是願意交朋友。
你知道人生不一定有答案,還是願意活下去。
所以我現在很喜歡《破》裡那些吃飯的場景。
它們看起來比戰鬥渺小太多。
可是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從來不是那些宏大的口號。
可能只是一張餐桌。
幾個人。
一頓還沒有吃完的飯。
有人問你今天累不累。
有人嫌你做的菜不好吃。
有人嘴上說不想來,最後卻還是坐在那裡。
如果一個人連這些都沒有,那麼拯救世界又有什麼意思?
所以《破》最後那場戰鬥才會如此悲傷。
因為真嗣終於找到自己想守護的東西,世界卻在那一刻開始崩壞。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仍然沒有能力得到它。
這才是成長真正殘酷的地方。
你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不代表世界就會把它交給你。
可是至少,你知道了。
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你不必再按照別人替你寫好的劇本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願意用「真嗣變強了」來概括《破》。
他並沒有突然變成一個真正成熟的人。
他還是會害怕。
還是會逃避。
還是會做錯事情。
甚至最後的行動也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可是他第一次真正做了一件事情,只因為自己想做。
這已經足夠了。
我想到明日香和美里的最後一次通話。
那一刻,我突然又理解了自己當年為什麼會喜歡EVA。
不是因為它有多麼深奧。
也不是因為那些宗教符號有多麼神秘。
更不是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比別人懂得更多。
只是因為這些孩子都很孤單。
他們不知道怎麼被愛。
也不知道怎麼愛別人。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
而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
所以我需要一個地方。
他們需要NERV。
而我需要EVA。
那個世界當然是虛構的。
可它卻曾經讓很多現實裡無法說出口的東西有了形狀。
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孤獨投射到真嗣身上。
把自己的沉默投射到綾波身上。
把自己的驕傲和脆弱投射到明日香身上。
然後在某個陌生的晚上,突然發現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在看著這些角色。
那一刻,孤獨就稍微少了一點。
所以現在再看《破》,我反而不再在意他們是否變得「正確」。
真嗣不必永遠軟弱。
綾波也不必永遠冰冷。
明日香更不需要永遠霸道。
如果他們真的要活下去,就必須改變。
人怎麼可能十幾年過去還保持原樣?
真正讓我感動的,是這群曾經扭曲得近乎無法與世界相處的少年,終於開始變得普通。
他們開始吃飯。
開始談戀愛。
開始嫉妒。
開始關心別人。
開始有自己的願望。
這些事情看起來都很普通。
可是對他們來說,普通本身就是奇蹟。
我甚至覺得,《破》真正想告訴我的不是「EVA可以拯救世界」。
而是另一件更加微小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終於能夠找到自己想守護的東西,那麼即使他還不成熟,即使他仍然會犯錯,即使最後可能付出巨大的代價,他也終於開始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為EVA哭。
也許不會。
也許下一次再看,我仍然會覺得某些地方太煽情,某些台詞太直接,某些音樂甚至有點俗。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電影本來就不必永遠高級。
有時候,一句很俗的台詞,一首當年覺得並不好聽的歌,一個你明明知道結局卻仍然期待的畫面,反而會在多年以後突然打開一道縫。
然後你會發現,自己以為已經死掉很久的某種感覺,原來還活著。
那一天,我看著真嗣把綾波拉出來。
我沒有再去想這是不是符合設定。
沒有想這是不是最合理的劇情。
也沒有想這個世界究竟會因此走向哪裡。
我只是哭了。
那個眼淚並不完全屬於真嗣,也不完全屬於綾波。
它屬於曾經坐在螢幕前、相信EVA能夠代表自己的一個年輕人。
也屬於多年以後,已經不太相信奇蹟,卻仍然願意為奇蹟流淚的我。
所以謝謝你,EVA。
謝謝你讓我重新想起,原來感動並不是一種幼稚。
謝謝你讓我知道,長大也不代表必須失去相信某些事情的能力。
那些駕駛EVA的少年們,這一次你們終於開始學著走回人間。
請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請你們一定要吃飯。
請你們一定要喜歡一個人。
請你們一定要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努力。
即使最後仍然會失敗,也沒有關係。
因為至少這一次,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伸出手。
而這一次,我也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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