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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們真的長大了

ShineKid Wesley Lee 9月15日 shinekid.com

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EVA》哭了。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它。

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感覺。

我知道音樂會在什麼時候響起,知道畫面會如何推進,知道少年會在什麼時候站起來,知道巨大的EVA會在什麼時候重新睜開眼睛。看過太多次以後,連感動似乎都會變成一種可以預測的反應。

我們年輕的時候很容易被一部作品擊中。

一句台詞、一段旋律、一個角色的背影,都可能讓人突然覺得世界被說中了。

可是人慢慢長大以後,心裡好像多了一層什麼。

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層保護。

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哭,也知道電影正在努力讓你哭,所以你反而會在真正的眼淚出現之前,把它擋回去。

我原本以為《ヱヴァンゲリヲン新劇場版:破》也會如此。

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碇真嗣駕駛初號機。

不是第一次看綾波麗站在他面前。

不是第一次看明日香帶著那副驕傲得近乎令人討厭的表情走進來。

甚至不是第一次看這群孤獨的少年少女,在一個比他們大得多的世界裡努力證明自己還有活著的理由。

可是當真嗣喊出「綾波を返せ」的時候,我還是突然停住了。

那一瞬間,我沒有想到設定。

沒有想到TV版。

沒有想到《Air/真心為你》。

甚至沒有想到新劇場版究竟是不是所謂的「另一個世界」。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這一次的真嗣不一樣了。

《破》真正讓我意外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

它不是把以前的《EVA》重新拍一次。

它是在重新問一遍:如果當年的那些孩子,真的有機會長大,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答案其實比我想像中普通。

真嗣開始做飯。

開始注意別人。

開始關心綾波。

開始因為明日香的出現而感到困擾。

開始在一個又一個非常細小的日常裡,試著理解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綾波也不再只是那個安靜地站在角落裡、彷彿隨時可以消失的女孩。

她開始笑。

開始期待。

開始嘗試邀請別人一起吃飯。

甚至開始產生一個非常簡單的願望:希望大家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一頓飯。

如果把這件事情放在一般青春電影裡,可能根本不值得一提。

一個女孩想邀請同學吃飯。

一個男孩幫忙準備晚餐。

幾個年輕人坐在一起。

沒有使徒。

沒有EVA。

沒有世界末日。

可是對《EVA》來說,這幾乎已經是一種奇蹟。

因為這群人過去一直被迫生活在戰鬥裡。

他們的童年被戰爭切開。

他們的家庭關係支離破碎。

他們不知道怎麼愛別人,也不知道怎麼接受別人的愛。

所以當綾波第一次主動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時,我反而覺得那比任何戰鬥都重要。

她想要的不是拯救世界。

只是希望人與人之間可以坐得近一點。

這其實也是《破》最溫柔的地方。

它開始把《EVA》從一個關於末日的故事,慢慢拉回一個關於生活的故事。

真嗣開始學著做飯。

明日香開始住進他們的生活。

綾波開始期待一頓晚餐。

美里仍然喝酒、開車、工作。

加持仍然帶著一種讓人不太放心的成熟。

甚至連碇源堂,也偶爾會和真嗣一起吃一頓飯。

這些畫面很普通。

普通到甚至讓人有一點不習慣。

因為我們太熟悉那個充滿壓抑與焦慮的《EVA》了。

我們已經習慣了每個人都在痛苦。

習慣了每一句溫柔的話後面一定藏著什麼。

習慣了幸福只是下一場災難的前奏。

可是《破》偏偏讓這些孩子短暫地擁有了一點幸福。

我後來才明白,這些幸福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庵野秀明終於願意承認一件事情。

這些孩子其實也可以只是孩子。

他們可以喜歡一個人。

可以吃飯。

可以拌嘴。

可以嫉妒。

可以因為被誇獎而高興。

可以偷偷在意某個人有沒有注意自己。

他們不需要每時每刻都承擔世界的重量。

這是《EVA》以前很少給他們的東西。

所以當明日香說出自己其實沒有那麼需要別人的時候,我反而感覺到她比過去更加孤獨。

因為她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女孩。

她會嫉妒綾波。

會在意真嗣。

會對自己的外表和能力感到驕傲。

也會在某些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只是希望有人需要自己。

她以前的驕傲是盔甲。

現在那副盔甲仍然存在,但裡面開始出現一個真正的人。

這就是《破》和舊版最大的差異之一。

它沒有那麼執著於把孩子們困在痛苦裡。

它甚至願意讓他們幸福。

而正因為幸福存在,後來的失去才真正具有重量。

綾波被第十使徒吞噬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把這些人當成了某種真實存在的朋友。

這很奇怪。

明明我知道她會發生什麼。

明明我知道初號機一定會暴走。

明明我知道真嗣一定會駕駛EVA去救她。

可是當真嗣站在那裡喊出「把綾波還給我」時,我還是被擊中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被父親命令去戰鬥。

不是為了NERV。

不是為了人類。

甚至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這是你的責任」。

他只是想把一個人救回來。

這個差別非常大。

以前的真嗣一直在問:

「我為什麼要駕駛EVA?」

現在他第一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為我想救她。」

這個答案當然很幼稚。

甚至可以說非常任性。

可是成長並不意味著我們突然變得理性、成熟、正確。

有時候成長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真嗣終於有了自己的願望。

而不是父親的願望。

不是NERV的願望。

不是SEELE的願望。

也不是觀眾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是他自己的。

所以當初號機開始暴走時,我沒有覺得那只是一場熱血的高潮。

我反而覺得,那是一個少年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對世界說:

我不要你們替我決定。

我要她回來。

這是一句非常簡單的話。

卻是整個《EVA》系列裡,真嗣最像一個普通人的時刻。

也正因為如此,我哭了。

我真的哭了。

不是那種看完電影以後覺得「這一段很感人」的眼淚。

而是身體比自己更早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真嗣終於伸出手,把綾波從初號機的光裡拉出來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EVA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我也曾經相信,故事裡一定存在某種奇蹟。

只要足夠努力。

只要足夠堅持。

只要真的愛一個人。

就可以把他從世界裡搶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我們失去的人未必能回來。

喜歡的人未必會喜歡自己。

努力也未必有結果。

有些關係一旦結束,就真的結束了。

所以我長大以後,反而不太相信這種「把重要的人救回來」的故事。

可是那一天,我還是為真嗣哭了。

也許不是因為我相信奇蹟。

而是因為我忽然想起,曾經的自己也那麼認真地相信過。

那種相信現在看起來很幼稚。

可是它曾經是真的。

所以我沒有辦法嘲笑它。

《破》真正讓我感動的,也許就是它沒有再要求我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否定那個少年。

它只是告訴我:

你曾經相信過的東西,未必需要全部丟掉。

你可以長大。

也可以保留一點當年的天真。

你可以知道世界沒有那麼容易。

仍然可以希望某一個人平安。

你可以知道愛不是萬能的。

仍然可以在某一個瞬間,拼命伸手去抓住那個人。

這就是我後來理解的「破」。

它破壞的並不只是舊版EVA的故事。

它其實也在破壞我們對成長的某種誤解。

我們總以為長大就是變得冷靜。

變得理性。

不再相信童話。

不再流淚。

不再為一部動畫激動。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長大其實只是一種更高級的麻木。

真正的成長,也許反而是你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不可靠,卻仍然願意對某些東西認真。

你知道愛可能會失敗,還是願意去愛。

你知道朋友可能會離開,還是願意交朋友。

你知道人生不一定有答案,還是願意活下去。

所以我現在很喜歡《破》裡那些吃飯的場景。

它們看起來比戰鬥渺小太多。

可是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從來不是那些宏大的口號。

可能只是一張餐桌。

幾個人。

一頓還沒有吃完的飯。

有人問你今天累不累。

有人嫌你做的菜不好吃。

有人嘴上說不想來,最後卻還是坐在那裡。

如果一個人連這些都沒有,那麼拯救世界又有什麼意思?

所以《破》最後那場戰鬥才會如此悲傷。

因為真嗣終於找到自己想守護的東西,世界卻在那一刻開始崩壞。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仍然沒有能力得到它。

這才是成長真正殘酷的地方。

你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不代表世界就會把它交給你。

可是至少,你知道了。

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你不必再按照別人替你寫好的劇本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願意用「真嗣變強了」來概括《破》。

他並沒有突然變成一個真正成熟的人。

他還是會害怕。

還是會逃避。

還是會做錯事情。

甚至最後的行動也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可是他第一次真正做了一件事情,只因為自己想做。

這已經足夠了。

我想到明日香和美里的最後一次通話。

那一刻,我突然又理解了自己當年為什麼會喜歡EVA。

不是因為它有多麼深奧。

也不是因為那些宗教符號有多麼神秘。

更不是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比別人懂得更多。

只是因為這些孩子都很孤單。

他們不知道怎麼被愛。

也不知道怎麼愛別人。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

而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

所以我需要一個地方。

他們需要NERV。

而我需要EVA。

那個世界當然是虛構的。

可它卻曾經讓很多現實裡無法說出口的東西有了形狀。

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孤獨投射到真嗣身上。

把自己的沉默投射到綾波身上。

把自己的驕傲和脆弱投射到明日香身上。

然後在某個陌生的晚上,突然發現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在看著這些角色。

那一刻,孤獨就稍微少了一點。

所以現在再看《破》,我反而不再在意他們是否變得「正確」。

真嗣不必永遠軟弱。

綾波也不必永遠冰冷。

明日香更不需要永遠霸道。

如果他們真的要活下去,就必須改變。

人怎麼可能十幾年過去還保持原樣?

真正讓我感動的,是這群曾經扭曲得近乎無法與世界相處的少年,終於開始變得普通。

他們開始吃飯。

開始談戀愛。

開始嫉妒。

開始關心別人。

開始有自己的願望。

這些事情看起來都很普通。

可是對他們來說,普通本身就是奇蹟。

我甚至覺得,《破》真正想告訴我的不是「EVA可以拯救世界」。

而是另一件更加微小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終於能夠找到自己想守護的東西,那麼即使他還不成熟,即使他仍然會犯錯,即使最後可能付出巨大的代價,他也終於開始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為EVA哭。

也許不會。

也許下一次再看,我仍然會覺得某些地方太煽情,某些台詞太直接,某些音樂甚至有點俗。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電影本來就不必永遠高級。

有時候,一句很俗的台詞,一首當年覺得並不好聽的歌,一個你明明知道結局卻仍然期待的畫面,反而會在多年以後突然打開一道縫。

然後你會發現,自己以為已經死掉很久的某種感覺,原來還活著。

那一天,我看著真嗣把綾波拉出來。

我沒有再去想這是不是符合設定。

沒有想這是不是最合理的劇情。

也沒有想這個世界究竟會因此走向哪裡。

我只是哭了。

那個眼淚並不完全屬於真嗣,也不完全屬於綾波。

它屬於曾經坐在螢幕前、相信EVA能夠代表自己的一個年輕人。

也屬於多年以後,已經不太相信奇蹟,卻仍然願意為奇蹟流淚的我。

所以謝謝你,EVA。

謝謝你讓我重新想起,原來感動並不是一種幼稚。

謝謝你讓我知道,長大也不代表必須失去相信某些事情的能力。

那些駕駛EVA的少年們,這一次你們終於開始學著走回人間。

請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請你們一定要吃飯。

請你們一定要喜歡一個人。

請你們一定要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努力。

即使最後仍然會失敗,也沒有關係。

因為至少這一次,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伸出手。

而這一次,我也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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